石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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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论

作者:石虎

夫子有绘事后素者,历历不为人解。象的绘事,绘事的象,或许能为夫子之言提供一种释解的攀道。我以为绘事后素就是在说象,说绘事之于“我”的心象。何者为后,人之永远不能被审视的主体才是后。当我被审视,被审视之我不过是我的替代品,主体之我永在其后。能够感知的客体世界,如山如水如草如木,它们不是我,却是我感知的占有和给予,因此它们是我的载体,但不是我。我的影、我的印、我的劳动和成果,也不是我,是我存在的物证。我的思、我的喜、我的伤悲,那是我吗?我使之思,我发之喜,我觉之伤悲,如上般般皆客体存在之实,按夫子后字的含义它们皆属于前我,前我非真我也,只有我的灵魂才是后我。后我近神而远人,不可名状,不可人欲。冥冥灵犀于空素玄秘之中,绘事最重要的是表述这个东西。冥冥空无中的灵犀,我们说那就是象。象是心灵中的自然生命,它是主体向客体给予和占有的呼吸最初、也是永远的印记。心感事而象,身感事而觉,人由感觉而理性。理性不是心灵的最高形式。心灵天性般地信任象。因为象是自我的最真实、最可信赖之物,无形无影无踪,最原初也最深奥的心物。感知于万物呈象,而心灵与感知呈象,象的世界便是自我灵魂的世界。

“大象无形”,无形何以言大?象之无形乃道言,道言乃大,故有大象之词。可形之言亦可名,绘事表现中之象式皆空性构建之物,乃名言也。如果名象也无形,那还画什么呢?表象亦有象式形态。

象是灵魂对存在的占有和给予。感知存在,眼手所作乃象,灵魂之占有和给予便是心性之作。予有形以形外之形,从而不形之有形,有形其不形之象也。事物的存在本来就大于人感知的存在,我们为什么总是拘泥于眼手呢?眼手的反映只接近人的感知,而神觉—灵魂的折射,则接近神。象在绘事中不是无依据的漂浮物,灵魂是它的主人。客体万事万物则是它的家园。没有灵魂之统领,没有事物之倚托,那便成了空洞无意味的抽象了,是毫无意义的。由人观出走到神观,再由神观回望人观是绘事象式构建的基本方式。书象是一个有限定的概念,不管你怎么拓延它的枝叶,它的根和干是不可废弃的。书象的根本在书,书象寓于书法当中。现代书法的主旨便是改变旧的书象,而写出新的书象。不是不书而画。没有书法的所谓书象,其实已经与物象混为一谈了。一切书象的象式构建和精神表述必须限定在书道的原则之下。至于把汉字当材料拼贴或装制成的艺术品,本质上已不属于书象的创造。

天地有数,数不可知。神觉有象,象合其数。象属于心灵神觉的载体,它是灵魂对感知精神性的升华和储印。它不是理,不是数,不是意,它不音不形,是灵魂自虚无世界向存在世界的一种玄秘的显示。人可以感知到象的存在,却无法捕捉到它的踪迹。人是一种必然的存在物,但人类宿命般一定要追求自由,执着地寻求自我表现。人类史前原始绘画、陶纹皆神性表现之象境。他们更接近天地,更接近神,他们绘画创造一些图腾刻画在山崖断壁之上,使今人迷惑不解。对于象式不能做科学解,是因为象本质上不是一种客体存在物。我主张在造像的象式中一定要回观自然。但象的本质不是存在的反映,而属于心灵的轨迹,是灵魂诗意的彩花,回观自然,是给人一条思维和经验的通道,也正是在象表述这条通道上显现了人观与神观的差异。

语言是什么?语言是人表述精神欲望和理性时所使用的一种不得已又没办法的替代品。它永远地词不达意,文字如是,绘画也如是。象表述说到底也是一种语言,它是用来表述灵魂的,也就是说象表述涉及到存在和虚无两个世界。实有向虚无中解体,虚无向实有中聚生。解体与聚生的有无世界不唯意的存在,古人所说的意是心志,心以萌象。象占据了此物到彼物之间的全部形式和内容。象涵的华沦象征了今天到明天递变与幻化过程的全部真实,绘事以象征的象式描述象境的真实。艺术家笔下所生发的象式的广延是无限的。汉字六艺,以其博大的道性描述了这种象变的内涵,如:日月为明之明字,日月并置为明,明皿叠加为盟。并置与叠加,没有指令,没有从属,它们的意转换是自为的,由日月而明的转换,由明皿到盟的转换,其新意的发生,具有象自为递变的神性。

汉字之会意不仅仅表明了象道的形式构建,还深刻地涵盖了事物象道的意转换。天地精神、象道转换的经义使我们联想到梦的偌多古怪和离奇。一如所说的非理性思想现象,可以释读为非理解之思维现象,绝非笑谈。人的大脑是因为有无计其数的象的储存才会有思想和思想的运动功能。灵魂在象的机维自化的结晶中,寻见精、位、理、数、情的概念和思想。感觉不能直接变成概念,感觉经由了心性灵魂的咀嚼产生了象,象的自为运动产生了概念。象是灵魂和神觉的载体,又是灵魂及神觉的对象。人思维的两种形式—直觉和理性—都必须经由象的机维自化:一种是直接由象得出结论,一种是由概念的推导。不过理性思维运行的同时,总有一条平行于理性思维的象的神觉存在着。灵魂—自我有时候会天然地信任象的神觉而怀疑理性的思维。这两种思维就是我们通常所言的艺术和科学合一的两个方面。

象乃非事物之事物,非逻辑之逻辑,非时空之时空,非存在之存在。它平行于有,潜存于无,它不形而式,不音而乐,不言而意。如果说道无所不至,那么象便是无所不至之道的机维要素,它充实着道性所需要的一切法力。

我们无法了解象的自为形式,无法了解心底偌多象体的复合与递变。象在感知的形、音、意的冥冥形上,元浑而富有心性的情势与靖位。在诗言中,感知通过意念可以传达准确的形象,生动地表现事物,但只有象言才能通过人的神觉抵达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故中国诗言表述与其说是表意,莫如说是表象。象不是外在于主体的客体之物。前辈哲人说“心性即万物”,更进一步说,那就是万象即神性。象的表述必须折射出心灵的真实、智慧和自由,象表述从本质上冲击着自然理性,它向天地发难了我的给予,宣示了主体自我的神性与神圣,这就是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如同诗言的表象往往是字并置障意的潜合,绘事的表象往往如兴言的叠加,需自然逻辑的拆解和无逻辑的构合。象表述需要明确,它需要人与自然长期共存的视觉经验,不是抽象而是空性。西方抽象绘画不是象表述,因为线条与块面的抽象构建缺少殊性过于类属,缺少心性过于思想。象发生于心、物而存活于生命,其冥冥而欲、厌厌而情、漠漠而理者,构成了生命灵魂之混沌气蕴,是生命思维自为驱动的原载体,亦成为思想思维之发动力。人的思想是我之思,而象魂乃思之我。无形而玄,不可及言,故思想的抽象和心性的象给予不尽相同。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