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我有一颗自己都不能征服的心!
“屋下疏流水,屋上列青松。”这是艺术家石虎移居岭南后的生活一景。岁至耄耋年、从艺六十载,时间与阅历从不是其敢于睥睨的理由。相反,在艺术之路中,石虎未曾停歇地拓深绘画与思想的疆域——他坦然面对喧嚣,以心执笔、由艺入道,逐渐抵达无人之境。文明的玄妙、大道的莫测,皆被其以自在心性呈现画中。
在岭南,非“隐居”
BAZAAR:你在岭南山林隐居多年,每天如何过?
石虎:我是一个从事艺术创作的80岁老人,每天吃饭、穿衣、饮茶都需要人照顾。这里是山下村,可以闻鸡鸣、看日头起床。每当阳光透过菩提树将窗帘染上暖黄色的光影时,我已坐在画室的方桌前,饮茶、吸烟、扎辫子,慢慢进入艺术思维和程序。此处经常会有些花絮——有人从山里采来一些野果,大的很大,小的很小,好些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这时我会放下画笔来品尝。每日少不了的是散步,上下午都会走一小时以上。最有趣的是细雨烟云,我会撑把伞,乐在其中。
BAZAAR:真令人羡慕。之前为何会选择“隐于野”?会想再次“入世”吗?
石虎:我的生活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可以不冠以“隐居”之名,更无关乎入世和出世之说。
BAZAAR:在山野和城市的创作,区别在何?
石虎:这是安静和浮躁的两种语境,宁静才会产生灵感,而喧嚣只能对创作产生干扰。在此之前,我也在国内外大城市多地住过,长期漂泊,不免让我感到厌倦。并且,在城市会陷入群体的语境中,很容易在无意中消耗自己。我年纪大了,没有多少时间浪费自己了,选择“隐”,就是避开群体。
BAZAAR:生活上有无不便?创作以外都会做些什么?
石虎:乡下比较自由,城里不便更多。如果你喜欢乡下,那乡下的不便就无关紧要了;喜欢城市的人,城里的不便也是无关紧要的。创作之余,最多的便是游戏,陪小孩搭房子、逗小狗、拔草、喂兔子、赶小鸭子、玩泥沙……
BAZAAR:一比较,城市生活反倒“贫瘠”了。你在创作时会有小癖好吗?
石虎:抽烟算不算?吃野果算不算?总的来说,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
BAZAAR:自在。但环境如此宁静、单一,是否有某一刻会对作画感到疲倦?
石虎: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唯其作画,我从来未感到疲倦。作画是费劲的,可你如果乐于此道,并把它视为健身,那就练手、练脑、练气,大有养生的功效了。艺术家作画是洞见希冀,邂逅天神,越踰无界,是大自在。
BAZAAR:远离尘嚣势必会减少与外界的接触,你基本也不使用智能设备,是否还常与朋友们进行艺术交流?
石虎:故交老友,不管是健在还是故去,一直在我心中。有时,老友们会通过阿平的手机给我打打电话,聊聊天。
BAZAAR:中国文人不乏隐居者,有人以退为进,有人决心避世,你更偏向哪一种?
石虎:我艺术生活的选择只是为了安顿自己的人生,既不退也不避。我们的时空与古人的时空没有可比性,“师造化”最重要的是亲近大自然的原生态,从而获得艺术的神性思维和原始的创造力。
耄耋之年,热忱未改
BAZAAR:你近期的新作是基于新感悟吗?
石虎:技法的背后是道性的步履,绘事者一生积累了很多技法,随着年纪增长和对绘事关注点的变化,会产生新技法以适其道性的发展,这样艺术家永远会有新面貌的作品。
BAZAAR:新作品的画幅都不小,对体力要求较高,你通常完成一件需要多久?
石虎:我的作品有大有小,大的一面墙,小的只有半尺。至于所用时间,有的几年,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小时,有的几分钟,实现作品的理想,没有一定的时间。
BAZAAR:你此前也写诗、篆刻、写书法,且早年也成立过“石虎诗会”、举办诗歌研讨会,现在还会继续创作吗?
石虎:我的书写、篆印和诗文都是有感而发。绘事者日日毫锋笔墨,对线性有自己的理解,这也是文脉传承所赋予我的视角。绘事者会从心底跳出几个汉字来,它们不是话语,是穿越、颠倒的神性境界,这是汉字六书天构的元魂,有感汉字本源,以及汉文化的异化。
上世纪90年代,我写了《论字思维》,后来也出版了诗集,以陈述我于文字的感受。现在的感受更多,我所关注的视角是自然造化中的天序纹象,事物的非现实、不名不用的线条联结。我会感动田土间掩埋的秸秆、思索苞石间龟裂的纹象,从实物的折磐中思索目外的神示,这是我艺术思维的范畴。我以蹒跚步履,踏入心中最神圣的画卷。如此这般,都让我无法回到那知性的习惯。恍然,有出逃妄观羁绊状态。
BAZAAR:这或许就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状态。得知你近年视力与听力有所衰退,是否严重?会影响生活与创作吗?
石虎:经医院检查,我的视力是0.06,医生说很严重,劝我住院医治。我感觉这是自然——人无需抗拒其老,视力下降不等于生命力下降。老了做老人的作品,除了天赐予我的所感更为玄虚之外,我没有任何不安。
BAZAAR:在《蛮梦》中,你发问为何没有盲人大画家。换言之,肉眼能视或许对你来说并非作画的最关键部分,是这样吗?
石虎:我现在还没有盲,如果有一天盲了,我便会封笔不画了。因为“盲”会瓦解我对形态的感觉功能和审美依据,这是常理。或许未来画者有启动其心智的神力,做一些超越视觉功能的画,那是另外一种范畴的事,也未可知。
BAZAAR:你曾说以“神觉”作画,胸中并无成竹,是否可以理解为作画前没有小稿或草图,下笔顺其自然、一气呵成?
石虎:我作画不完全以具体事物形态出发,多数是从心蕴气海的莫名所欲出发,也就是从万事万物的无分别的冥象出发,而象的真实是时刻幻变的胸无成竹,但胸怀其画颖,真切而由衷的灵光神示。所以即使从小稿开始,那都是对空性的捕捉,每一线、每一形都是无中生有。当然,那些开天辟地的线条和形态又会诱发我的神觉,让我从陌远回至之亲近,由不形产生形式,现实与玄虚两界的穿越颠倒,转注和借代由此产生,没有穷尽。
BAZAAR:是“由艺入道”?就像你曾说向往作画时“法无定”“象无形”,也就是不拘泥于技法与物象。但你的作品名往往又指向一个具体的事物或状态,两者是否有矛盾?
石虎:这是属于汉字的魅力,我的画名常常用两个字,如“架瓦”,看起来指向了具体,其实指向了不具体,指向了不可言喻的事物间的某种精魂,它远离了“架瓦”本身,而指向了万物度转的象式存在。汉字这种空性的功能,不从属语言,不受知性的禁锢,和我的画所要表达的是一回事,也只有汉字思维能准确地表达我作品的内涵。如果用白话指向具体,就破坏了我的空性语境。所谓“法无定”“象无形”,不是没有艺术的叙事,不是没有神性度转的变化,不能空谈。
BAZAAR:当追求“大道至简”“大象无形”时,艺术家普遍会选择“删繁就简”,但你作品的色彩与画面似乎愈发玄妙了。
石虎:“大道至简”和绘画笔墨多少是两回事。它讲的是道性简捷和明确,极少的笔墨必须涵盖丰富的道性内涵,否则这种“至简”就没有入道;相反,如果用了很多线条和色彩,它们都在不同角度实现着道性的统一,亦不能否定它是“至简”的大道。在绘画上,“大道”指画所涵盖事物间的普遍真理。进一步说,大道指绘画的空性内涵,不是简笔二字所可取代。
追寻大道,朴真不减
BAZAAR:有评论家说你“因画风独特,毕生不曾获奖”,你会在意业界及外界的评价吗?是否担心过“曲高和寡”?
石虎:我的艺术生涯,从一开始到今天一直伴随争议。我画我的,从未担心过曲高和寡,如果不是评论家彭德先生说我“毕生没有获过奖”,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年轻时从未有过获奖的目的性。前些天,俐源镇政府为我颁发了《山下村荣誉村民》的证书,虽然这于我是很高的荣誉,但终究也没有打破我没有获过奖的记录。
BAZAAR:那会怎样评价自己此前的创作?
石虎: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以前的作品是一个历程,绘画追求终极,可终极永远在远方。
BAZAAR:持续探求绘画的真理应是艺术家们都在追求的状态。在你的创作生涯中,有没有坐标式的艺术家?
石虎:年轻的时候肯定有,东西方的大师都有,特别是中国的民间艺人,以及他们的创造。在我心里,他们就是十八罗汉、过海的八仙!
BAZAAR:“返璞归真”是不少艺术家追求的状态,毕加索就有一句名言:“我14岁就能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但我画了一辈子才画得像个孩子。”你如何看待这样的观点?
石虎:上世纪90年代,我在《赤鲁篇》中写过:“童天之美,近生而远世,近神而远人。”毫无疑问,孩提具有天赐之真,而人一旦失朴就很难返回去,朴为大美的基础。
BAZAAR:“隐居”有没有给你带来相似的创作感受?
石虎:我们那个时代,美术家一定要改造思想,画劳动人民,大部分时间都在体验生活。我有了这样的基础,才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BAZAAR:你认为自己的作品有反映时代的部分吗?就如石涛曾说:“笔墨当随时代。”
石虎:我的作品当然是时代的产物,它没有因袭古人,亦没有模仿西方。中国汉字“自由”二字就是目省内心,志从田出,也就是从自己的土地上生长出艺术。
BAZAAR:从艺六十载,你在诗、书、画、印等方面进行了全方位的探索与突破,风格、题材皆多元。你如何总结自己的艺术之路?
石虎:绘画的宗旨是践行道性,道性是不约定,是无界无限。每个艺术家都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式,我跟着我的心走,而不涉及一些思想概念,我有一颗连自己都不能征服的心!